雪莱的诗歌

雪莱的诗歌

《西风颂》

哦,狂暴的西风,秋之生命的呼吸!

你无形,但枯死的落叶被你横扫,

有如鬼魅碰到了巫师,纷纷逃避:

黄的,黑的,灰的,红得像患肺痨,

呵,重染疫疠的一群:西风呵,是你

以车驾把有翼的种子催送到

黑暗的冬床上,它们就躺在那里,

像是墓中的死穴,冰冷,深藏,低贱,

直等到春天,你碧空的姊妹吹起

她的喇叭,在沉睡的大地上响遍,

将色和香充满了山峰和平原。

不羁的精灵呵,你无处不远行;

破坏者兼保护者:听吧,你且聆听!

没入你的急流,当高空一片混乱,

流云象大地的枯叶一样被撕扯

脱离天空和海洋的纠缠的枝干。

成为雨和电的使者:它们飘落

在你的磅礴之气的蔚蓝的波面,

有如狂女的飘扬的头发在闪烁,

从天穹的最遥远而模糊的边沿

直抵九霄的中天,到处都在摇曳

欲来雷雨的卷发,对濒死的一年

你唱出了葬歌,而这密集的黑夜

将成为它广大墓陵的一座圆顶,

里面正有你的万钧之力的凝结;

那是你的浑然之气,从它会迸涌

黑色的雨,冰雹和火焰:哦,你听!

开满花朵,

那芬芳真迷人欲醉!呵,为了给你

让一条路,大西洋的汹涌的浪波

把自己向两边劈开,而深在渊底

那海洋中的花草和泥污的森林

虽然枝叶扶疏,却没有精力;

听到你的声音,它们已吓得发青:

一边颤栗,一边自动萎缩:哦,你听!

树叶

把我当作你的竖琴吧,有如树林:

尽管我的叶落了,那有什么关系!

你巨大的合奏所振起的音乐

将染有树林和我的深邃的秋意:

虽忧伤而甜蜜。呵,但愿你给予我

狂暴的精神!奋勇者呵,让我们合一!

请把我枯死的思想向世界吹落,

让它像枯叶一样促成新的生命!

哦,请听从这一篇符咒似的诗歌,

就把我的话语,像是灰烬和火星

从还未熄灭的炉火向人间播散!

让预言的喇叭通过我的嘴唇

把昏睡的大地唤醒吧!要是冬天

已经来了,西风呵,春日怎能遥远?

《给云雀》

忧惧和赞颂;

好象是名门的少女

在高楼中独坐,

为了舒发缠绵的心情,

便在幽寂的一刻

以甜蜜的乐音充满她的绣阁;

好象是金色的萤火虫,

在凝露的山谷里,

到处流散它轻盈的光

在花丛,在草地,

而花草却把它掩遮,毫不感激;

好象一朵玫瑰幽蔽在

它自己的绿叶里,

阵阵的暖风前来凌犯,

而终于,它的香气

以过多的甜味使偷香者昏迷:

无论是春日的急雨

向闪亮的草洒落,

或是雨敲得花儿苏醒,

凡是可以称得

鲜明而欢愉的乐音,怎及得你的歌?

鸟也好,精灵也好,说吧:

什么是你的思绪?

我不曾听过对爱情

或对酒的赞誉,

迸出象你这样神圣的一串狂喜。

无论是凯旋的歌声

还是婚礼的合唱,

要是比起你的歌,就如

一切空洞的夸张,

呵,那里总感到有什么不如所望。

是什么事物构成你的

快乐之歌的源泉?

什么田野

《当一盏灯破碎了》

当一盏灯破碎了,

它的光亮就灭于灰尘;

当天空的云散了,

彩虹的辉煌随即消隐。

要是琵琶断了弦,

优美的乐音归于沉寂;

要是嘴把话说完,

爱的韵味很快就忘记。

有如乐音和明光

必和琵琶与灯盏并存,

心灵弹不出歌唱

假如那精气已经消沉:

没有歌,只是哀悼,

像吹过一角荒墟的风,

像是哀号的波涛

为已死的水手敲丧钟。

居室

它以热情颠疲你,

有如风暴把飞鸦摇荡;

理智将会嘲笑你,

有如冬日天空的太阳。

你的巢穴的椽木

将腐烂,而当冷风吹到,

叶落了,你的华屋

就会把你暴露给嘲笑。

《逝》

你难道会忘却那些幸福的时光?

我们已经在爱的林苑把他门埋葬

堆在已经僵冷的尸体上的

不是泥土,而是鲜花和绿叶

鲜花,是那失去了的欢乐

绿叶是至今犹存的希望

忘却那些死去的,失去的?哦

还有他们的阴魂会来寻求报复

记忆,将使心灵化为坟

悔恨,会在精神抑郁时潜入

用阴森的耳语向你诉说

欢乐,一旦失去便是痛苦

《那时刻永远逝去了,孩子!》

悲泣;

是你和我,把它哄骗致死,

在生之幽暗的河流。

隐退。

《往昔》

你可会忘记那快乐的时刻,

被我们在爱之亭榭下埋没?

对着那冰冷的尸体,我们铺了

不是青苔,而是叶子和鲜花。

呵,鲜花是失去的快乐,

叶子是希望,还依然留贮。

你可忘了那逝去的?它可有

一些幽灵,会出来替它复仇!

它有记忆,会把心变为坟墓,

还有悔恨,溜进精神底浓雾

会对你阴沉地低声说:

快乐一旦消失,就是痛苦。

《别揭开这画帷》

别揭开这画帷:呵,人们就管这

叫作生活,虽然它画的没有真象;

它只是以随便涂抹的彩色

仿制我们意愿的事物——而希望

和恐惧,双生的宿命,在后面藏躲,

给幽深的穴中不断编织着幻相。

曾有一个人,我知道,把它揭开过——

他想找到什么寄托他的爱情,

但却找不到。而世间也没有任何

真实的物象,能略略使他心动。

于是他飘泊在冷漠的人群中,

成为暗影中的光,是一点明斑

落上阴郁的景色,也是个精灵

追求真理,却象“传道者”一样兴叹。

《爱底哲学》

泉水总是向河水汇流,

河水又汇入海中,

天宇的轻风永远融有

一种甜蜜的感情;

世上哪有什么孤零零?

万物由于自然律

都必融汇于一种精神。

何以你我却独异?

你看高山在吻着碧空,

波浪也相互拥抱;

谁曾见花儿彼此不容:

姊妹把弟兄轻蔑?

阳光紧紧地拥抱大地,

月光在吻着海波:

但这些接吻又有何益,

要是你不肯吻我?

《哀歌》

盛夏和严冬给我的心头

堆满了悲哀,但是那欢快,

噢,永不再有,——永不再有!

《无常》

我们象遮蔽午夜之月的云彩;

它一刻不停地奔跑,闪耀,颤栗,

向黑暗放出灿烂的光辉!

——但很快夜幕合拢了,

它就永远隐去;

又象被忘却的琴,不调和的弦

每次拨弄都发出不同的音响,

在那纤弱的乐器上,每次重弹,

情调和音节都不会和前次一样。

我们睡下:一场梦能毒戕安息;

我们起来:游思又会玷污白天;

我们感觉,思索,想象,笑或哭泣,

无论抱住悲伤,或者摔脱忧烦:

终归是一样!

——因为呵,在这世间,

无论是喜悦或悲伤都会溜走:

我们的明日从不再象昨天,

唉,除了“无常”,

一切都不肯停留。

《奥西曼德斯》

我遇见一个来自古国的旅客,

他说:有两只断落的巨大石腿

站在沙漠中……附近还半埋着

一块破碎的石雕的脸;他那绉眉,

那瘪唇,那威严中的轻蔑和冷漠,

在表明雕刻家很懂得那迄今

还留在这岩石上的情欲和愿望,

虽然早死了刻绘的手,原型的心;

在那石座上,还有这样的铭记:

“我是奥西曼德斯,众王之王。

强悍者呵,谁能和我的业绩相比!”

这就是一切了,再也没有其他。

在这巨大的荒墟四周,无边无际,

只见一片荒凉而寂寥的平沙。